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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辉 王琪 | 粮企破产时粮农债权清偿顺位的探索

[典型案例] [2022-4-15] [收藏本页] [打印本页] [关闭窗口]

按语:本文作者刘辉系江苏择善律师事务所主任、盐城市破产管理人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盐城市律师协会破产清算与并购委员会主任;王琪系江苏择善律师事务所律师、盐城市律师协会破产清算与并购委员会秘书。

粮企破产时粮农债权清偿顺位的探索

刘辉 王琪

摘要:随着进入“十四五”时期,我国正式进入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国家也越来越重视“三农问题”的解决。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来看,最艰巨最繁重的任务依然在农村,最广泛最深厚的基础依然在农村。近几年,由于粮食企业改制中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加之疫情导致的经济全球化逆流,部分粮企连年亏损,资不抵债进入破产程序。在乡村振兴战略的大背景下,仍然有不少农民仍然以种植为业,一旦这些粮食破产,将影响当地不少农民的生存问题。粮农作为此类破产案件中数量最为庞大、最为弱势的债权人,由于没有明确法律依据保证其债权优先受偿,在实际中产生了大量的上访事件。能否解决好此类债权关系便是能否解决好粮食企业破产问题的关键,本文将从生存权保障等角度进行法理分析,以期通过限制粮农债权认定的条件,将其作为类职工债权优先受偿,从而来保障农民最基本的生存权利,也能维护好粮食市场的社会秩序,从而实现法律效果和社会效果的统一。

关键词:粮企破产、粮农债权保障、优先受偿、清偿顺序

绪论

    伴随着经济形式以及粮食供求的逐步优化,粮食市场化进程得到了进一步推动。为了保障粮食供求以及农民利益,1998年起国家实行粮食保护收购政策,同时试点推进粮食购销市场化。粮食收购企业如雨后春笋,应运而生。但随着粮食购销市场的全面放开,粮食收购价实行最低限价的指导,购销市场的竞争愈加趋于“白热化”。

    粮食购销市场全面放开,允许和鼓励了多种经济成分的单位与个人合法地参与粮食流通市场经营活动。这使得粮食购销市场经营的主体不断增加,竞争更加激烈。而部分粮食收购企业并未能完全摆脱过去计划经济旧观念的束缚,经营机制不灵活,竞争意识不强;部分粮食收购企业虽意识到产业层次低、科技化程度落后的问题,但是经营品种、购销方式的单一并无力改变,即使有计划去发展产业链,改变初加工、浅加工的现状,也囿于粮食购销的毛利率低,并没有足够的资金进行投入。一旦负债去改变经营模式,企业的抗风险能力会更低。尤其是近年来市场环境的剧烈变化,小微型企业生存更是难上加难。部分粮食收购企业无力回天,最终使得企业进入破产程序。

    由于粮食企业运营的特殊性,它不是自产自销,而是一个粮食的中转站,每个阶段都会产生不同的债权,主要包括贷款、建筑工程款、农民粮食款、工人工资、供应商货款。很多粮食企业虽然规模不大,但是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关系着当地的民生问题,对于区域经济的影响十分重大。粮食企业破产影响的权利人数量较多,需要优先保护的债权人也较多,比如企业工人、当地的农民。倘若不能妥善处理这些债权矛盾纠纷,极有可能引发区域群体性事件,轻则关系到百姓安居乐业,重则影响社会秩序稳定,不利于全面推进乡村振兴落地见效。


一、粮农权益保护存在的问题

   粮食收购企业一旦进入破产,无论是破产受理法院还是破产企业管理人都面临着极大的压力。粮食收购企业的债权人多为粮农,而粮农本身对法律知识是比较缺乏的,对于破产是维护债权人长远利益的意义并不能理解,这就导致他们非常反感粮企破产,不愿意配合管理人开展相应的工作,还会聚集进行群体性信访。

   虽然司法实务中,有管理人及法院考虑到粮农债权的特殊性,将涉及农民及运输工人的债权视为劳动债权,与债务人所欠的职工工资按同一顺序受偿。该案件有效解决了3401户蔗农和司机共17000余人的民生问题,防止了群体性事件发生,有效地维护了当地社会稳定,同时,促进企业重生,保持了当地糖业的发展稳定,全面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达到农民增收、企业增效、财政增长和人民群众、当地党委、政府满意的法律效果及社会效果。

   但是由于《企业破产法》对农民基于粮食销售产生债权的优先性并无规定,大部分法院和管理人不敢大胆沿用这一案例做法,导致大量粮农的生存权得不到保障,也对当地的社会秩序产生了一定影响。笔者拟在于本文中为粮农优先权适用提供一定的法律和法理基础,并通过粮农债权的适用条件加以规定,更好地助力粮企破产程序的顺利推进。


二、粮农权益保护问题的形成原因-立法缺位


   《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依照下列顺序清偿:(一)破产人所欠职工的工资和医疗、伤残补助、抚恤费用,所欠的应当划入职工个人账户的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费用,以及法律、行政法规规定应当支付给职工的补偿金;(二)破产人欠缴的除前项规定以外的社会保险费用和破产人所欠税款;(三)普通破产债权。” 立法并没有对粮农企业破产所带来的粮农债权的清偿作出规定,从而因没有法律依据,大多数管理人只能将其列为普通债权清偿。由于清偿债权顺序劣后,实践中清偿率很低,粮农的权益难以保护,作为基本人权的生存权也难以实现。学界中关于此类权益保障的研究也几乎没有。


三、粮农债权优先受偿的法理分析性


(一)粮农债权优先清偿的法律基础

   根据《粮食流通管理条例》第十一条规定,粮食收购者收购粮食,应当及时向售粮者支付售粮款,不得拖欠。粮农债权的及时清偿,是为了保护粮食生产者的积极性,促进粮食生产,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作为法律的强制性规定,与民商法中大多数的任意性规范不同。粮农债权及时清偿的要求十分明确,且必须履行,不允许以任何形式加以变更或违反。根据《粮食流通管理条例》第四十三条规定,粮食收购企业被售粮者举报未及时支付售粮款的,由粮食行政管理部门可以采取处20万元以下的罚款等行政处罚措施。

   《农民专业合作社法》第五十五条规定,“农民专业合作社破产适用企业破产法的有关规定。但是,破产财产在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应当优先清偿破产前与农民成员已发生交易但尚未结清的款项”。农民专业合作社是在农村家庭承包经营基础上,同类农产品的生产经营者或者同类农业生产经营服务的提供者、利用者,自愿联合、民主管理的互助性经济组织。虽不同于企业法人,但也是依法登记并取得法人资格。农民合作社与粮食收购企业的不同主要在于:农民合作社是实行民主管理,盈余主要按照成员与农民专业合作社的交易量(额)比例返还。粮食收购企业是以自己的名义,通过自己的行为享有和行使民事权利,设定和承担民事义务。基于同样的交易行为产生的权利,在农民民主管理的组织破产程序中,享有优先性。从“举重明轻”的法理出发,在粮食收购企业破产中,也应当享有一定的优先性。否则,粮农为规避风险,可以选择不再向粮食收购企业销售粮食,粮食流通势必受到极大的挑战,粮食收购市场也将可能的面临崩溃。

(二)粮农债权优先清偿的法理分析

   我国现有法律制度中优先权的立法基础主要可以归为以下几个方面:第一,基于一定的社会政策,如劳动债权、社会保险费用等;第二,基于公共利益和国家利益的需要,如税务债权等;第三,基于物权产生的优先权;第四,生存权的需要,比如房企破产中符合条件的消费型购房者等。法律规定的优先权制度的目的主要在于对特别债权背后的法益给予特别保障,其是有充足而客观存在的立法理由,现在粮企破产中适用的需要也很迫切。

   在我们农村,还有大量的以种植为业的农民,他们作为粮企债权人的基础是生存利益。之所以需要规定粮农债权需要享有优先受偿权就在于根据社会政策,经营利益需要为生存利益让步,粮农的生存利益需要更加受到保护。

   笔者认为,粮农债权的有限受偿不仅可以以生存权为理论基础,也可以依据公平清偿理论。虽然说债权具有平等性,但是公平清偿与平等清偿两种理论在内涵上并无不同。因为,公平清偿理论在本质上也是利益平衡原则,其内涵是对各债权主体之间的利益冲突进行调和。由于粮农其在实现债权能力、承受损失能力、生存能力等方面都处于弱势地位。通过对其适当保护,保证其债权优先于其他债权获得清偿,可以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


四、粮农债权优先受偿的保护建议


(一)优先清偿的顺位

    笔者认为,可以将粮农债权放在劳动债权顺序后优先清偿。企业破产时对职工的正当权益必须予以妥善保护,对职工债权更是应予以优先清偿,这是有《企业破产法》的明文规定。但职工债权的优先地位本质上源于其债权的特殊性质。在劳动关系中,相对于企业,企业职工处于劣势地位,他们往往却无力对抗强大的企业,而且劳动作为职工生存的手段,劳动债权的实现与否直接关系到职工及其家人的生活水平甚至生存。就此,劳动法大多条文为强制性规范,它是国家对用人单位设定的义务,用人单位必须严格遵守,不能降低标准,只能在最低标准之上给予劳动者更好的劳动条件和工资福利待遇。

    与劳动法立意相同,粮食流通管理条例也作出了强制性规定,应当及时向售粮者支付粮食款。且粮食作为农民主要甚至是唯一生活来源,粮农债权直接关乎农民的生存问题。从价值层面上,劳动力和土地分离成为商品后,农民作为附于土地上的劳动力比较特殊,产出只有粮食。粮食是农民主要甚至是唯一生活来源。粮农债权可以视为与生存权相关的特殊性质债权。而生存权作为一项神圣的权利,在国家宪法上确立。任何法律规范都应尊重宪法性规范,不违反宪法的基本精神。并且与粮农债权相比,普通债权的不同是:普通债权更具有承担风险的能力。粮农债权的主体为农民,他们往往缺乏对市场风险的预知和防御能力。破产时粮农债权作为普通债权清偿的风险与其粮款的收益也不对等。

    在宁明丰浩糖业科技有限公司破产清算等案件中,管理人是将蔗农债权与劳动债权放在同一受偿顺序,这是因为当地的一项特殊政策,即糖料蔗划区收购 ,要求糖料蔗交易双方在划定的蔗区内进行定向交易,同时禁止制糖企业和糖料蔗生产者与所在蔗区以外的企业或个人进行糖料蔗交易,取缔企业或个人非法建立的糖料交易市场,打击跨蔗区贩卖、运输糖料蔗行为的糖料收购政策。在这种政策下,蔗农和蔗商一般是固定的合作关系,类似于蔗农为蔗商种植,所以该案件中的管理人将蔗农债权与劳动债权放在同一受偿顺序。

(二)优先清偿的限制

    但粮企破产程序中,涉及的利益主体比较多,为避免过度侵害其他权利主体的利益,保障债权的平等性,这就需要我们要严格限定粮农的优先受偿条件。这里笔者就简单陈述几点实务中常见的限定条件,具体认定还是由管理人在实务中自行鉴别。第一,可以通过查询债权人的保险有没有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从而对农民的主体身份进行鉴别;第二,从申报的年均债权数额鉴别,通过与当地的最低基本工资比较;第三,也可与其承包的土地面积进行比较,从而将农民与农村经营大户分开。不管是何鉴别条件,主要原则还是,该农民是以种植为业,该债权与其生存权息息相关的。当然,如果在实践操作中,有类似广西糖料蔗划区收购政策的,也可以将其放在与劳动债权同一顺序清偿。

    综上,将粮农债权放在劳动债权顺序后优先清偿,使粮农不用时刻担心生存失去保障,安于本职工作,有利于社会稳定,也是国家安全的重要基础。类比农民专业合作社破产时的处置办法,有利于维护粮食市场的流通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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